八月初八的月亮刚爬上柳树梢,喜轿里的李翠莲突然打了个寒颤。
那顶红盖头下头,她脖颈子上的胎记火烧火燎地疼,像是被蛇牙咬住了命脉。
轿帘子外头吹吹打打的喜乐声里,冷不丁混进来个细溜溜的调子:"三更莫点龙凤烛,前世冤家要索命哟——"
"翠莲妹子甭怕,咱们这就到青龙镇了。
媒婆王婶的烟袋锅子敲了敲轿窗,火星子溅到地上,正巧烧着张黄表纸。
纸灰打着旋儿往西飘,飘过镇口歪脖子老槐树时,树干上那道焦黑蛇痕突然渗出血珠子。
那年雨水把河沟子都灌满了,李翠莲挎着竹篮去摘菱角。
露水把她的布鞋浸得精湿,裤脚卷到大腿根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肚子。
她正弯腰够水面上漂的菱角叶,冷不防脚底打滑,整个人"扑通"栽进河里。
"救命啊——"她刚灌了两口水,就瞅见条大黑蛇从芦苇荡里钻出来。
那蛇脑袋有葫芦瓢大,鳞片乌亮亮的,尾巴尖上沾着片红盖头。
翠莲吓得魂飞魄散,却见那黑蛇拿尾巴卷住她的腰,轻轻巧巧给托上岸。
"多谢大仙……"翠莲哆嗦着磕头,黑蛇却拿尾巴尖蘸了水,在她锁骨处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符。
当时她只当是蛇妖作祟,哪晓得那夜就开始做怪梦。
梦里黑蛇盘在她床头,哭得人心里直发毛:"恩公啊恩公,你投了女胎就忘了我?
这事儿她谁也没敢说,只当撞了邪。
村东头张瞎子给她算过命,说她是"白虎坐命",非得嫁个属龙的男人才能压住。
恰巧青龙镇首富赵员外家来提亲,赵公子属大龙,八字合得严丝合缝。
定亲那天下聘礼,八抬大轿抬来十二箱绫罗绸缎。
李翠莲她娘摸着滑溜溜的缎子直抹眼泪:"咱家祖坟冒青烟喽,你爹在地底下也能瞑目……"
喜轿突然落地,吹鼓手们唢呐都吹破了音。
李翠莲隔着盖头缝往外瞅,见前头拦着个穿道袍的老头。
老道须发皆白,手里拎着个铜铃铛,叮叮当当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"且慢!
这亲事结不得!
老道一甩浮尘,露出后头跟着的个年轻后生。
后生眉眼生得比姑娘还俊,手里攥着把桃木剑,剑穗上坠着片褪色的红盖头。
赵员外气得山羊胡子直翘:"哪里来的疯道?
来人,给我乱棍……"
"赵员外可认得这个?
老道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头躺着截焦黑蛇尾。
蛇尾尖上的红盖头布片,跟李翠莲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。
五十年前也是八月初八,青龙镇西郊的乱葬岗。
有个赶考书生被毒蛇咬了,奄奄一息时遇见个白衣少女。
少女嘴对嘴给他吸出毒血,书生却趁她昏睡时偷走她腰间的玉佩。
那玉佩是蛇仙内丹所化,少女失了内丹,现出原形——正是条丈余长的黑蛇。
书生拿着玉佩进京赶考,高中状元后娶了大官家小姐。
黑蛇修行百年,夜夜入他梦魇,直缠得他悬梁自尽。
临死前书生才知,那白衣少女本是他前世救过的白狐,今生特来报恩,却被他害得魂飞魄散。
"那书生就是你未过门的夫婿!
老道一声断喝,惊飞了枝头乌鸦。
赵公子脸色煞白,裤裆里渐渐洇出尿骚味。
李翠莲一把掀开红盖头,露出锁骨处那道蛇形胎记。
胎记泛着红光,活脱脱像条盘着的黑蛇。
俺梦见的就是这个!
她指着蛇尾上的红盖头,"那蛇仙说俺前世欠他……"
老道叹口气:"那黑蛇本是你前世的恩公,你投了女胎后前尘尽忘。
他守着你转世轮回五十年,就为讨回那段……"
"放你娘的屁!
赵员外突然暴起,抄起供桌上的香炉砸向老道。
香炉在半空炸开,里头掉出块焦黑蛇骨,骨头上刻着"赵"字。
三十年前赵员外还是穷酸秀才,在乱葬岗捡到块蛇骨。
蛇骨上有朱砂写的《往生咒》,他拿回家当镇纸使。
那夜就有白衣女子入梦,说要助他飞黄腾达。
条件是……
"那女子就是白狐残魂!
老道抢过话头,"她附在蛇骨上修炼,借你的运势害了黑蛇。
如今因果循环,该还了!
李翠莲突然抓起剪子,铰断一缕头发扔进火盆。
火苗"腾"地蹿起三尺高,照得赵公子脸上蛇鳞若隐若现。
"俺不嫁了!
她转身就往门外跑,喜服下头露出截红绳。
红绳拴着片褪色的盖头布,布角绣着个"白"字。
夜风卷着纸钱往镇口老槐树飘,树干上的蛇痕渗出的血珠子越来越多。
李翠莲跑到河边,看见水里漂着个红盖头。
她伸手去捞,盖头却突然缠住手腕,拽着她往河底沉……
河水跟泼了墨似的,凉津津往她鼻孔里钻。
李翠莲恍惚瞅见水底下漂着个红盖头,那盖头布料眼熟得很,活像是她陪嫁箱笼里压箱底的那块。
盖头底下沉着个黑黢黢的物件,细看竟是截蛇骨,骨头上密密麻麻爬满萤火虫似的绿光。
"恩公!
她刚要伸手,手腕子突然被水草缠住。
那水草跟活物似的,拽着她直往河心沉。
李翠莲憋着气挣扎,恍惚听见有人在她耳畔念叨:"往生河,渡冤魂,前世债,今生偿……"
那年青龙镇还没改名,叫白狐涧。
山坳里蹲着座破道观,观主是个瘸腿老道,成天抱着本《冲虚真经》念叨。
道观后头有口八角井,井壁上长满青苔,半夜常传出女子哭声。
中元节那晚,瘸腿老道在井边摆下七星灯。
灯盏里盛的不是香油,是蛇胆泡的酒。
酒香勾得井底白狐现了形,那狐狸通体雪白,唯有尾巴尖上沾着点红——正是李翠莲梦里见到的盖头布。
"孽畜,还不伏法?
老道一甩浮尘,七星灯腾起紫火。
白狐却化作人形,是个穿素衣的姑娘,眉眼跟李翠莲有七分像。
她跪在井边直磕头:"道长饶命,小狐是来找恩公的……"
李翠莲觉得肺管子要炸开时,黑蛇突然缠住她腰肢。
蛇鳞擦过她锁骨处的胎记,激得她浑身打颤。
那蛇尾巴尖上的红盖头"唰"地展开,裹住她往水面浮。
"闭气!
黑蛇竟开口说话,声音像泡了陈年老酒,"咱们得回往生河源头。
李翠莲刚要尖叫,河水突然分流,露出条镶满夜明珠的甬道。
甬道尽头蹲着只三脚蟾蜍,背上驮着座白玉牌坊,上书"阴阳界"三个血字。
原来这往生河是仙界流放之地,困着前世作恶的魂灵。
黑蛇本是天河守将,因私放白狐触犯天条,被罚在人间轮回五百年。
白狐为报恩情,偷走仙界至宝"往生镜",照出黑蛇转世成李翠莲的契机。
"赵员外是俺前世在乱葬岗捡的替死鬼。
黑蛇尾巴尖上的红盖头突然燃烧,照出它鳞片下的金甲,"那蛇骨上刻着《往生咒》,能聚魂续命。
白狐用这咒术吊着俺的仙魂,就为等今日……"
河面"哗啦"一声,李翠莲被黑蛇托上岸。
岸边老槐树底下,老道正用朱砂画符,年轻后生举着桃木剑念咒。
赵员外跪在泥地里,怀里抱着截焦黑蛇骨,蛇骨上"往生镜"的碎片闪着幽光。
"都别动!
李翠莲突然抄起块石头,照着"往生镜"砸去。
镜片在月光下炸开,里头飘出个穿素衣的姑娘。
姑娘眉眼与她一般无二,正是白狐残魂。
"恩公,你终究还是记起我了。
白狐飘到黑蛇跟前,尾巴尖上的红盖头突然缠住蛇颈,"五百年前你为我堕仙,今日我便还你……"
凌霄宝殿上,玉帝正翻看《天河守将卷》。
案头青玉盘里,白狐内丹闪着妖异红光。
太白金星突然踉跄进来:"陛下,往生镜碎了!
玉帝掐指一算,脸上露出玩味神色:"有意思,这因果轮回,终究还是应在了……"
白狐残魂化作红光,钻进李翠莲眉心。
黑蛇突然现出金甲,尾巴尖上的红盖头变成天罡绳,将赵员外捆成个粽子。
老道抚须长叹:"尘归尘,土归土,往生镜碎,因果自消。
李翠莲再睁眼时,发现自己在喜轿里。
轿帘外头吹吹打打,媒婆王婶的烟袋锅子敲着轿窗:"青龙镇到喽——"
她刚要掀盖头,手腕突然一凉。
黑蛇不知何时盘在她手腕上,蛇尾尖的红盖头轻轻扫过她锁骨处的胎记。
"今生你嫁我,可好?
黑蛇口吐人言,眼里映着八月初八的圆月亮。
喜宴上,赵员外突然暴毙,怀里掉出截蛇骨。
蛇骨上"往生咒"化作灰烬,露出"白狐"二字。
李翠莲摸着锁骨处的胎记,恍惚听见老道在耳边念叨:"往生镜照前世,锁骨胎记定今生。
这姻缘呐,早五百年前就写好了……"
喜烛"啪"地炸开个灯花,李翠莲正给黑蛇斟酒,冷不防窗外飘来片红云。
那云头上站着个穿金甲的神将,手里擎着三尖两刃刀,刀尖上还挑着半面铜镜——正是碎了的往生镜。
"天河守将何在?
神将嗓子跟铜锣似的,"白狐老祖率妖军打上南天门了!
黑蛇"哗啦"现出金甲,尾巴尖上的红盖头变成丈二长的红绫。
李翠莲这才瞧清,那红绫上头绣着北斗七星,星子闪着血光。
"娘子莫怕。
黑蛇把红绫往她手腕上一缠,"这七星绫能护你周全。
说罢化作道黑光,直冲云霄。
李翠莲追到院门口,见天边雷云翻滚,黑蛇在云中现出百丈长的真身,鳞片比青龙镇的瓦片还亮堂。
那年瑶池会,黑蛇还是天河守将,在蟠桃园遇见个穿素衣的仙子。
仙子正在摘蟠桃,手腕上缠着跟红绫,绫角绣着"白"字。
黑蛇多看了两眼,哪晓得这眼神就惹出祸端。
白狐老祖不知何时摸进瑶池,化作仙子模样。
黑蛇喝得微醺,错把妖精当仙子,泄露了天河布防图。
等真仙子赶来时,白狐老祖早卷着布防图逃之夭夭。
玉帝震怒,罚黑蛇堕入人间轮回,仙子也被贬下凡尘,转世成李翠莲。
黑蛇在云中翻腾,妖军里突然冲出白狐老祖。
这老妖穿着素白袍子,眉眼跟李翠莲有九成像,唯有尾巴尖上沾着血。
他手里攥着半面往生镜,镜子里映出李翠莲在喜房焦急的模样。
"好外孙女!
白狐老祖尖着嗓子笑,"把你那锁魂绫交出来,姥爷保你当个妖后!
李翠莲在喜房听得真切,手腕上的红绫突然发烫。
她这才想起,小时候救过只白狐,那狐狸尾巴尖上也沾着血。
当时她拿红头绳给狐狸包扎,头绳上绣着"李"字——正是红绫上的北斗七星。
那年李翠莲七岁,在麦地里捡到只瘸腿白狐。
狐狸眼睛跟琉璃珠子似的,盯着她手腕上的红头绳直看。
她解下头绳给狐狸包扎,狐狸突然开口:"三十年后,拿这红绫来寻我……"
"原来是你!
李翠莲冲出喜房,红绫在夜空中划出北斗阵。
黑蛇见状,尾巴尖射出七道金光,与红绫的星芒汇成星河。
白狐老祖的往生镜在星河中炸成齑粉,镜子里飘出个穿素衣的姑娘——正是当年的瑶池仙子。
"恩公,你终是记起我了。
仙子飘到黑蛇跟前,红绫突然缠住两人。
李翠莲只觉得天旋地转,再睁眼时,看见玉帝带着众仙站在云端。
"往生镜已碎,因果可消。
玉帝拂尘一扫,李翠莲腕上的红绫变成金锁链,"但白狐老祖偷走的《天河卷》,还需尔等寻回……"
阎罗殿里,白狐老祖的魂魄被锁在孽镜台前。
镜中映出他前世:原是瑶池边修炼的野狐,因偷听仙机被玉帝罚去守坟。
那坟里埋的正是上古神女,神女转世时,往生镜碎片误入狐身,才结下这段孽缘。
"神女转世,往生镜现。
阎罗王翻开生死簿,"李翠莲,你便是那神女……"
李翠莲再睁眼时,躺在青龙镇老槐树下。
黑蛇盘在她身边,尾巴尖上的红绫闪着金光。
赵家大院方向传来哭丧声,媒婆王婶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,摔成两半。
"翠莲妹子,你可算醒了!
王婶抹着眼泪,"那赵公子昨儿个暴毙,尸体上爬满蛇……"
李翠莲摸摸锁骨处的胎记,突然记起玉帝的话。
她站起来,黑蛇化作人形扶住她。
两人往镇外走时,老槐树突然开花,花瓣跟红绫似的,飘满整条街。
"娘子。
黑蛇突然单膝跪地,"玉帝许了咱们三世姻缘,可愿……"
话没说完,天边飘来片红云。
云头上站着穿金甲的神将,手里捧着卷玉简:"天河守将听令!
速带神女前往蓬莱,取《天河卷》……"
李翠莲望着黑蛇,突然想起瑶池会那日。
仙子摘蟠桃时,红绫被风吹落,正巧缠住黑蛇的尾巴。
当时她笑着说:"这绫子认主,将军可莫负了它……"
"原来前世今生,早在这红绫上写定了。
李翠莲摸摸腕上的金锁链,转身往蓬莱方向走去。
黑蛇化作黑光跟在她身后,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天河的水光。





